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Halima Bashir的一本关于达尔富尔的书,觉得相当的震撼,就把相关的内容翻译出来,献给所有的人。


 

Tears of the Desert: A Memoir of Survival in Darfur 村子静得出奇,好像它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什么东西一样。我正在讨论诊所的药品供给问题时,听到了远处发生了暴乱。远远地传来了微弱的哭声和嘈杂的脚步声。我有点害怕,我想我们是不是受到攻击了。

突然,我看到一群人从市场里涌出来。他们中有的人带着很重的负荷。随着人群一点点的靠近,我意识到他们带的是村子学校里的女学生们。

我看到了耷拉下来的脑袋在颠簸中上下晃动,还有长长的裙子。那是女孩子标准的校服。当人群包围我的时候,我看到nyangours被弄得又脏又破还沾满了血。

震耳欲聋的哭声包围了我,我听不太清楚——“混蛋……毁了学校……禽兽……恶棍……孩子……强奸……废墟……The Janjaweed! The Janjaweed!”

卫生部门把我分配到这个达尔富尔北部的偏远村子Mazkhabad快要两个月了。虽然我还没有完成我的医学培训,而且我也不太情愿去,但我至少是和自己的族人人(Zaghawa)在一起。但是非洲的Zaghawa和阿拉伯的Janjaweed时常处于战争状态。在我到达一个月后,诊所里的Zaghawa的伤员逐渐多了起来。当我拒绝说出他们的名字时,当地的阿拉伯警察曾经愤怒地对我进行威胁。

现在我着手救治第一个小女孩儿。我把她血迹斑斑的校服放到床上。她的脸被钝器伤了——或许是枪托,她现在需要缝合。但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我检查了她的眼睛,它们像死水一样失去了刺激没有反应。虽然她失明了,但至少她还没有死。我感到她在害怕地剧烈颤抖。只要我能够止血,她一定能够活写来的。

我用尽可能的轻柔的动作分开她不断发抖,血肉模糊的膝盖。她柔软的大腿皮肤上有十字刀口,似乎是被动物的爪子抓伤的。我感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她的腿部肌肉变得紧绷和生硬。她发出了令人恐怖的哀嚎。

 “对不起,小妹妹,我必须检查一下。我是诊所的Halima医生。我必须检查一下,我不会伤到你或者做一些肮脏的举动的,我保证。”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混乱的屋子里全是受伤的女孩儿和哀伤的农民。最小的女孩儿才7岁,最大的13。她们不止一次地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野蛮的性侵犯。

在傍晚的时候我缝合完了最后一个女孩儿。至少有40个女孩儿被送到了这个诊所,但是我知道被强奸的受害者要远远不止这些。有时候她们的父母感到十分的羞愧,就把自己的女儿带到了家中,然后用土方法治疗。这样他们心爱的女儿被强奸就没有人知道了。

我坐在凳子上,手抱着头。突然我感到旁边有人。Sumiah老师也被强奸了。她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九点,刚刚开始上课,突然我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天叫地的喊声。他们突然就破门而入了,我们几乎连求救的时间都没有。就像一群发狂的野兽跳到了我们的身上,把我们扑到地上。我周围的女孩儿不分年幼都被强奸了。Janjaweed带着枪,刀,驱赶马匹的棍子。如果有女孩儿试图反抗,他们就狠狠地打。”

 “他们在我们周围叫嚷、嚎叫。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我们来这里就是要杀死你们!结果你们!你们这些黑奴!你们连狗都不如!我们要么杀了你们要么让你们怀上阿拉伯后代,这样这个国家就没有黑奴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居然还大喊大笑。当那些成年人从这些小女孩儿周围走过的时候,他们都很惬意。”

 “在混乱中有一两个女孩儿逃脱了。她们跑到家中拉响了警报。但是当村民们跑到学校的时候,他们发现政府士兵已经建立了警戒线,禁止他们进入。如果有人靠的太近,士兵们就开枪射击。村民们依稀能够听见自己女儿的哀嚎,却束手无策。”

 “他们控制了学校两个小时。他们当着女孩儿同学的面实施侵犯,并且强迫同学们看着这一切。谁要是试图反抗,他们就打谁的脑袋。临走之前,他们还在我们身上吐痰、小便。他们说,‘我们让你们活下来,这样你们就可以告诉你们的父母兄弟我们对你们干了些什么。告诉他们:如果你们还呆在这里,同样甚至是更可怕的噩梦就会降临到你们所有人的头上。下一次你们就不会这么幸运了。马上滚开,苏丹是阿拉伯人的天下。它不是你们黑狗和奴隶应该来的地方。’”

第二天我听到有车停到了外边。两个衣冠楚楚的人来找我。他们是联合国的,他们告诉我说,他们正在调查这次袭击学校的事件。我同意告诉他们我知道的一切,条件是替我保密。

一周后又来了另外一辆车。三个穿着破制服的人大步流星走进了诊所。他们直接抓着我的领子把我举了起来。

一个士兵命令到:“走,快走,跟我们去一趟!”

他们把我推到了一辆吉普旁边,然后把我扔到了后面。没有人说话。我的脑中不断响起这样一个声音:他们要杀了你,他们要杀了你,他们要杀了你。

他们把我带到了村子边上的一个军营中。他们把我推进了一个有着水泥地板和砖墙的小屋中。窗户被用木头定成了百叶窗的样子。在灯光下,地板显得又黑又脏。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们就开始打我。我的胃被狠狠地踢了一下。我倒在了地上,试图用胳膊护住脑袋。有人用脚踩着我的脸,刺眼的白光照进我的眼眶。另一个人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踢我的头。笨重的靴子狠狠地踩着我身体最柔软的部分。

 “你这个该死的Zaghawa医生,我们知道你是谁!”,有人冲着我喊道。

一个戴着令人恶心的面具的士兵附下身子,厉声说:“听着,我们知道你向那些老外透露了消息,这次我们给你点颜色看看!”

我被他们来了个五花大绑,他们绑的太紧了,我的关节火辣辣地疼。我开始哭。他们把一块儿脏布塞到我的嘴里,然后从后边绑住我的脑袋。然后士兵们离开了,把我丢在了小黑屋里听着老鼠在到处乱爬。我动动身子,让这些老鼠们知道我还活着,而且可以伤害到它们,除了吃掉它们。但我很清楚即将到来的事情:被强奸然后被杀。我可以接受死亡。但是不能让那些恶魔强奸我。如果我能解开绳子,或许我就可以上吊自尽了,但是我越挣扎就越疼。

黑黑的指头打开了门,一个人点亮了灯。我看到三个陌生人穿着脏脏的军服,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罪恶的光芒。他们三个轮流强奸我,一个接着一个。当第三个结束的时候,他们又重新开始。同时他们还用烟头烫我,用刀刃划我。他们不断地强奸我,知道我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死了。没有人能够救我,我的生命结束了。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禽兽般的行径又开始了。第三条门又开了。上帝啊,求求你,让这一切结束吧。

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你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对待你么?我们打算让你活下去,因为我们知道你更愿意死。我们是不是很聪明啊,医生?或许我们没有受过你的教育,但我们真他妈的聪明,你不同意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孩子家中。我在诊所救治过这个孩子。他的父亲骑上骆驼带我离开了Mazkhabad。在沙漠中我们晓行夜宿,终于到了我的家。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我们的旅程结束了。我们刚到家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母亲。她扫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才意识到我回来了。我跳下骆驼钻进了她的怀抱。我的父亲上来紧紧地抱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我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当我小的时候,我是他的心肝宝贝。我知道所有的孩子都会这么说,但我跟父亲有一种特别亲近的联系。只要他回到家中,我就坐在他的旁边听他讲故事。他曾经给我讲过Zaghawa的传说以及我们家族悠久而光荣的历史。或者他给我讲他贩卖牛羊骆驼的事情,以及他在达尔富尔的沙漠高山中奔波的故事。

我父亲鼓励我好好学习。当我通过了考试成为了达尔富尔前五名的学生时,父亲建议我进入大学成为一名医生。当时一个黑人Zaghawa女孩儿从灌木丛总窜出来把我们学校所有的阿拉伯女孩儿都给揍了一顿。

现在面如死灰的父亲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不要担心。我到家了,我安全了。他关心的事儿就是我到家了。

由于陷入了深深的沮丧和痛苦中,我终日郁郁寡欢。一个糟糕的念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一个强奸案受害者既有可能被社会甚至是她的家庭当作是一个异类。现在谁还会要我?

四个月后父亲又和我谈话了。他知道我在试图自我封闭,他轻柔地告诉我他能够理解我。他知道我害怕被周围爱我的人排斥。他说他需要一些东西来带我走出黑暗的回忆。他同样自作主张地询问我表兄Sharif的父母,他们是否愿意让Sharif和我结婚。Sharif?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躲在破烂驴车里的农场小孩儿呢。但是现在我根本无法挑选我梦中的丈夫。

我父亲说,如果我愿意的话,Sharif就接受这门亲事。Sharif是一个受过叫教育的自由主义者,他深深地卷入了这场斗争中。我父亲问我能否接受他,接受这个结合。我抱着父亲,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太爱我了,他正在努力将我从哀莫大于心死的生活中拉出来。

我轻声说:“你会告诉他么?你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么?他知道么?他会怎么说?”

我父亲安慰我道:“别担心,你了解Sharif。他一直致力于解决这场争斗。他了解你的痛苦。他知道这些会降临到达尔富尔,这是我们的难以逃脱的宿命。别担心,他会接受你的,因为你就是你。”

情况又有些变化,Sharif流亡去了英国。只要形势安全了,他就返回苏丹,这样我们就能举行一个风风光光的Zaghawa传统婚礼。现在,虽然因为他的离开我们的婚姻还有点遥遥无期,但是我觉得结束闭门谢客的日子。我开始在村子里的诊所工作了。

我现在感觉好像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我了。当然,我脑子背后仍然会不断地有持续的恐惧。要想知道我曾经去过哪儿并不难,只有简单地调查一下我医院的记录就行了。但我并没有细想这些。我不顾一切要把我的问题和烦恼抛诸脑后。

我梦想着幸福,梦想着有一个深爱着我的丈夫还有将来的儿子。但我回到Mazkhabad五个月后,我不愿说出来的最害怕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我正在帮妈妈准备玉米粥早餐的时候,我听到了空气中模糊又奇怪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孩子们跑到了街上,兴奋地上窜下跳。

 Khawajat! Khawajat! Khawajat!”我听到有人在高唱,有人同时还一边跳舞一边鼓掌,“三架飞机!三架飞机!三架飞机!”

我笑了,想起小时候也唱过同样的歌曲:“三架飞机,三架飞机。”我暗想,为什么我们要说这些呢。还有为什么我们老师假设飞机上都是khawajat人呢?就因为他们是白人么?

我父亲起身在初升的太阳下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那奇怪的噪声越来越大了。我能听到孩子们呼朋唤友的声音。“有螺旋桨的飞机!有螺旋桨的飞机!有螺旋桨的飞机!”

五架直升机伴着太阳快速向我们飞来。空气中的气氛开始变了。我们注视着这些庞然大物,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去哪里。

突然,领航的直升机转了个弯向村子飞来。机翼下冒出一股股浓烟,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很快地,下面的屋子爆炸了,泥土,房顶,尸体被抛到了空中。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这一切。

我惊呆了,我父亲抓住了我的肩膀,他大喊:“快跑,快带上你的弟弟妹妹们跑!去树林里!藏起来!如果我们不去找你,不要出来!快跑,一分钟也不要耽误!”

 “我不走!”我的小弟Omer喊道,“我要留下来,留下来战斗!”

我父亲怒吼道:“你敢不听话!照你老子说的做!去找你妈妈和姐姐,去保护他们。现在找我说的做,快走!”

我父亲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他已经准备好了直面敌人。他提着大刀,看上去十分坚定,十分从容,就像他命令我们逃命一样。

远远地在直升飞机下面,许多骑士冲了过来。当他们冲进村子的时候,他们拿着枪到处扫射。Janjaweed来了!

我们逃跑了。周围都是村子里的妇女们,她们还抱着孩子。年长的哥哥们扛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们跑到树林中。每个人都十分恐惧,大家争先恐后往前跑。

Janjaweed匆匆策马向前,他们向房子上投掷燃烧弹,茅屋顿时化成火海。我能听见他们禽兽般的咆哮,怀着极大的仇恨和愤怒将我们的村子践踏的支离破碎。当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我能听清楚他们高呼的阿拉伯口号。

 “杀了黑奴!杀了黑奴!”

“杀了黑驴!”

“杀了黑狗!”

“杀了黑猴子!”

“一个也不要放过!统统杀光!”

抬起头,我看到直升飞机开始了又一轮进攻,接着就是更多的烟雾和闪光。子弹和火箭弹飞向正在逃跑的妇女和儿童,把他们的身体撕成碎片。Omer拽着我母亲,我妹妹Asia还有我穿过他们的死亡之路。

受伤的邻居们四处呼救。但是如果我们停下来,Janjaweed就能追上我们,那样我们就死光光了。我们只好继续跑,把老幼妇孺留在了恐怖之中。

最终我们安全地到达了森林深处,这里直升飞机不能发现下面的我们。我周围全是哭爹喊娘的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在不断地哭泣。他们呜咽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攻击我们,要毁掉我们的村子?我们对他们做错了什么?

失望的母亲四处寻找她们的孩子,许多在刚才的混乱中失去了最小的孩子。她们开始顿足捶胸失声痛哭。在令人恐怖的气氛中,我们一个又一个小时地在等待。直到哭的精疲力竭了,母亲和孩子盯着前方,他们的脸上吓得苍白。

日落前大概一个小时后,战斗的嘈杂声归于沉寂。村子里升起了烟。在慢慢地,小心地停下来听了几分钟后,我们在渐渐黑下来的森林了摸索着出去的路。当第一个屋子映入眼帘的时候,人们再也忍不住了。我穿过浓浓的烟雾,四周都是不断闪耀的火光。在每个角落我都能闻见烧焦东西和尸体的味道。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尸体。

不管怎样,我找到了家里的房子。篱笆已经被推倒了,我们的财务凌乱地散落一地。但是我并不在意这些。我父亲在哪儿?我冲进邻居家的房子,只发现她的尸体在地板上。一个被烧焦的孩子尸体躺在灰烬中。Janjaweed用枪朝母亲的腹部射击,并把她的年幼的女儿扔进了火里。

当我弯腰呕吐的时候,我听到了村子中央的哭声。找到男人们后,女人们大声尖叫。我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在黑暗中,市场上到处都是堆积的尸体。我疯狂地寻找着。我父亲呢?上帝啊,让他活下来吧,即使是受伤也好。

我发现Omer停了下来。他面如死灰,弯下身子抱着一个人,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父亲。他的脸和头发都被烧焦了。Omer失声痛哭,我瘫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我缓过神来,和母亲背靠背躺着。她哭泣的脸上面无表情,双目呆滞。我问她怎样,她只是摇摇头,然后泪水又流了下来。

活下来的男人整夜都在收集尸体。拂晓前他们准备把尸体火化。第一辆驴车吱吱呀呀驶出村子,车上堆满了血迹斑斑的尸体。我沉浸在无比的悲痛之中,脑子中全是关于亡父的回忆。他的身影不断地在我的面前浮现,他的声音,他的笑容围绕着我。

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更加的震惊。当驴车向墓地驶去的时候,有人发现一个“死去”女人的胳膊还在抽动。她从尸体中掉下来,躺在了地上。她是Miriam。她失去了她的丈夫、父亲还有两个孩子。她的第三个孩子活了下来,他非常需要他的母亲支撑他活下去,因为在这个世上他在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我被她的顽强所折服。她的意识还很微弱,呼吸也很艰难。我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她一定是被刚才的死亡情形吓坏了。我开始给她做人工呼吸。每次呼吸后我够给她做一次胸部按压。我大概做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她的小儿子握着母亲的手,祈求她能活下来。我救了她!为了不让他孤单,我必须这样。

突然她睁开了眼,环视四周,就像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一样。当她意识到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开始不断地哭泣。

她不断地呼喊着往生者的名字。她嚎啕大哭,为什么死亡没有降临到她的身上?哪里才能幸福地死去以求解脱?我试图让她看到她的小儿子还活着,但是她难以接受这一切,独自呆在角落里,不让然靠近她。

我唯一救下的人希望她能够死去。

© Halima Bashir & Damien Lewis 2008

Extracted from Tears of the Desert: One Woman’s Story of Surviving the Horrors of Darfur by Halima Bashir and Damien Lewis, published by Hodder & Stoughton at £12.99. Copies can be ordered for £11.69, including postage, from The Sunday Times BooksFirst on 0870 165 8585